利刃刺破残破纸伞边缘的空气。

距离李长生的眼球,只剩半寸。暗红色的香灰粉末带着一股刺鼻的烧焦气味,已经逼得他睫毛微颤。

李长生的左膝依旧陷在黑石地砖里。他没有去躲这必杀的一击,灰白光感的双眸也没有丝毫慌乱。

在生与死的界线上,他的应对方式残酷到了极点。

原本已经铺向地下管网的庞大算力,被他粗暴地一把拽回。十一阶后段的运算强度在狭窄的识海通道里瞬间挤压,凝成一根尖锐的死锁代码钢针。

他直接顺着那股逼近的杀意,将死锁钢针反向狠狠扎进了祝南星的眉心。

微弱的高频震荡在两人之间炸开。

死锁代码强行接管躯体。

正常的修士在被切断底层逻辑的瞬间,神魂会直接宕机,肌肉僵死。祝南星前倾的身体确实剧烈抽搐了一下,握刀的右手甚至发出了指骨错位的脆响。

但她没有停下。

或者说,她根本没打算用这具身体去完成常规的刺杀。在死锁代码将她的神经系统彻底锁死的前千分之一秒,她做了一个完全违背生存本能的动作。

她放弃了防御,手腕以一种病态的角度向内折断,伴随着“咔嚓”一声闷响,那把沾满【特制香灰】的利刃,狠狠捅进了她自己的左眼眶。

“噗嗤。”

眼球爆裂的黏腻声在重压的废墟中清晰可闻。

黑红色的血水混合着黏液呈扇形喷溅。但祝南星没有发出一丝痛呼,那张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上,嘴角反而不受控制地向上撕扯,露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。

前些日子她刺杀未果洒落的那些香灰,在此刻终于补齐了最后的触媒。

带有天庭香火气息的特制香灰,接触到心尖血的瞬间,如同滚油遇火,猛地燃烧起来。没有火光,只有一片极其刺眼的纯净高亮阵纹。

这阵纹像有生命的活物,顺着溅落在李长生衣襟上的血水,瞬间跨越了空间的距离,死死烙印在他的胸口。

“滋滋滋——”

李长生前胸的衣料瞬间被烧穿,高亮的印记直接烫入皮肉,与他神魂深处的纯净本源产生了强烈的因果共鸣。

这印记没有任何物理杀伤力,它只承担一个功能——在这片被混乱法则掩盖的沉香岛上,向天空之上提供一个绝对纯净、无法屏蔽的献祭坐标。

“神恩……”

祝南星单膝跪在烂泥里,利刃还插在眼眶中。她仅剩的右眼充血凸出,死死盯着头顶那道裂开的天幕,喉咙里挤出带血的嘶哑声。

高亮标记亮起的同一刹那。

天幕之上,那双原本正缓慢转动、试图穿透厚重界壁的巨大金色眼眸,骤然停滞。

紧接着,澹台夜弦的法相感知到了这股毫无杂质的高亮坐标。

金眸豁然收缩。原本残留在眼底的那一丝高高在上的神性,被一种病态的、犹如毒瘾发作般的贪婪彻底剥落。

她不再顾忌降维的物理摩擦。

“轰隆!”

沉香岛上空的界壁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崩断声。金色的法相不顾一切地向内挤压,巨大的金身表面,硬生生被空间断层割裂出几十道深可见骨的刺眼裂痕。

神血化作金色的火雨坠落,砸在地面的黑石上,烧出一个个深坑。但她毫不在乎,那双带着毁灭威压的瞳孔,死死咬住了中枢废墟中那个高亮的点。

威压如同实质的铁水,以十倍的重量倾倒下来。

李长生陷在地里的左膝猛地向下又沉了半寸,周围的地砖彻底化作齑粉。

就在这道凝视即将把他的神魂彻底拖入高维献祭锁定的瞬间,他背上的黑棺发出了凄厉的震颤。

蛰伏的红绫感应到了宿主面临的维度吞噬危机。

棺盖边缘的缝隙里,一股压抑了万年的远古怨气猛地喷发出来。红绫没有凝聚实体,这股极度阴冷的黑气像一条黏稠的淤泥,直接缠绕在李长生胸口的高亮阵纹上。

一冰一火两股力量在方寸之间剧烈摩擦。

怨气被阵纹的光芒大片大片地蒸发,但也成功地将那股正以高频向外发送的坐标波段,硬生生拉扯、迟滞了半个呼吸。

就是这半个呼吸的空档。

李长生沾满鲜血的睫毛低垂,胸膛剧烈起伏,蒙着灰白光感的双眼在眼皮下飞速转动。他顶着头顶能把神魂碾碎的威压,将十一阶后段的算力催压到极限。

高频乱码视野,开。

眼前的废墟、血雾、乃至幽若微苦苦支撑的残破纸伞,全都褪去了色彩。在交错的视觉中,李长生清晰地看到,一条手臂粗细、闪烁着暗红色高阶代码的因果回路,正从祝南星那流血的眼眶中延伸出来,死死缠绕在自己的脖颈上。

回路的另一端,直通天上那尊贪婪的法相。

李长生强行咽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,抬起那只因为抓取晶核而焦化发黑的右手。没有调动灵力,也没有刻画阵纹,他像个屠夫扯断铁链一般,五指张开,粗暴地探入虚空。

指尖触碰到因果线的瞬间,掌心爆发出一连串“劈啪”的爆鸣,高温将碳化的皮肉烧得剥落。

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五指猛地收拢,死死捏住了这条因果回路。

“这就是你的神?”

李长生居高临下地瞥了祝南星一眼。声音沙哑,语调平淡得像是在陈述某种无聊的事实。他手臂上的青筋犹如黑色的蚯蚓暴起。

“她看你的眼神,和看一盘发馊的饲料没有区别。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,李长生手腕猛地向外翻折。

“铮——”

虚空中仿佛有一根粗壮的钢缆被生生扯断。一团刺眼的血光在两人中间炸开。祝南星以自残为代价建立的神恩因果回路,被徒手暴力撕得粉碎。

回路断裂的刹那,高维规则的反噬如同倒卷的瀑布,狠狠砸在祝南星身上。

她像一只被重锤击中的破麻袋,整个人向后离地倒飞出去。半空中,七窍同时向外狂喷黑血。落地翻滚时,浑身的骨骼发出连续的碎裂声,双腿和左臂以扭曲的角度反向折断,像一滩被抽去骨头的烂肉,砸进泥水里。

生机如同破裂的水箱般疯狂倾泻。

但即便遭受如此重创,祝南星没有挣扎,也没有惨叫。她那具残破的躯体艰难地抽动了两下,仅存的右眼依然翻着白眼,死死锁定着天空中的裂隙。

鲜血糊满了脸庞,她维持着一个扭曲的仰视姿态,嘴唇微弱地开合:

“神恩……期盼……救赎……”

她至死坚信血祭能换来神明的一瞥,却不知道,在法相眼中,她仅仅是个用来定位纯净药包的廉价指针。

李长生没再看这具狂热的废料一眼。

扯断因果线后,胸口的高亮标记彻底黯淡。天上的精准锁定随之一散。

但他没有丝毫放松。这短暂的缠斗,硬生生耗去了他宝贵的三秒钟。

李长生双眼中的乱码疯狂跳动,刚才被抽回的算力触手,再次如同泄闸的洪水,顺着脚下黑石地砖的缝隙,向着地下深处极速骇入。

他必须立刻夺回地下管网的控制权。

算力顺着地脉的金属管道下潜,越过中枢的毒网。然而,当意识终于触及到最底层的中枢指令区时,反馈回来的,是一面冰冷的死墙。

地下网络的最高权限端口,已经彻底断开了代码连接。

通过乱码视野残存的地脉震动波段,李长生骇然地“看”到了地下的真实画面——

拓跋枭的自爆指令已经完成了物理闭环。

那并非一个可以用网络覆盖的阵法阵眼,而是一个由重金属浇筑的【自毁阀门】。此刻,这个阀门已经彻底脱离了任何代码的管辖范围。

没有灵力流转,没有阵纹闪烁,只有一个沉重的黑铁扳手,正在重力齿轮的带动下,开始了纯物理的转动。

“咔。”

“咔。”

最蠢笨的机械结构,成了最高效的隔离墙。任凭算力再强,也无法凭空用代码去拧动一个正在进行物理读秒的铁质扳手。

自爆,已经进入了无可挽回的倒计时。